寒江孤雁寒江孤雁提起昆曲，有句话：“家家收拾起，户户不提防”。这是形容清初昆曲流行状况的名句。“家家收拾起”，是《千钟禄》“惨睹”中，曲牌“倾杯玉芙蓉”中的词“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”。俞振飞先生、郑传鉴先生《八阳》剧照“户户不提防”是《长生殿》“弹词”中，曲牌“南吕一枝花”中的词“不提防余年值离乱”。《长生殿》“弹词”计镇华先生剧照为什么在清初，这两出昆曲家家户户广为传唱呢？可能是和当时明末清初的社会背景有直接关系。清兵入关，百姓只能借曲消愁了，这些悲凉的曲子很符合当时百姓的心境。《千钟禄》，又名《千忠戮》，传说是李玉所作。剧情梗概：明初建文帝用儒臣齐泰和黄子澄之谋，削弱藩王权力。燕王朱棣，起兵于北京，打至南京，建文帝出逃，朱棣称帝。凡是建文旧臣不肯降服者，皆被指为奸党，均遭杀害。朱棣排除异己，心狠手毒，杀人无数，惨不忍睹。建文帝听从翰林学士程济的建议，削发为僧，乔装改扮，从地道里遁走。先躲到吴江史仲彬家，后逃往襄阳。在程济陪伴下，流落于滇黔、巴蜀间。直到宣德皇帝继位，大赦天下，建文和程济、史仲彬等才得以回归京师。以上是剧情，历史上，建文帝的归宿是个谜。这是昆曲的传统剧目。全剧分:《奏朝》、《草沼》、《惨睹》、《打车》、《搜山》等折。昆曲传字辈艺人们师承吴义生、沈月泉，擅演此剧者颇多，有施传镇、倪传城、赵传残、郑传鉴、包传锋、顾传琳、汪传铃等。其中《惨睹》为《千忠戮》中最有名的一折，写建文帝剃度为僧，逃窜在外，一路上看到被杀群臣，传首四方，以及被牵连的在乡臣子和宦门妇女，押解进京，种种惨状，不忍目睹，因而悲愤万分。全折由八支曲子组成，每曲唱词都以阳字结束，故此折又名《八阳》。昆曲是曲牌体，剧中演员要唱曲子，配合身段。我觉得昆曲有“三美”：“词美”、“腔美”、“身段美”。《八阳》的唱词：曲牌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，四大皆空相。历尽了渺渺程途、漠漠平林、垒垒高山、滚滚长江。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，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。雄城壮，看江山无恙，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。曲牌颈血溅干将，尸骸零落，暴露堪伤。又首级纷纷，驱驰枭示他方。凄凉，叹魂魄空飘天际，叹骸骨谁埋土壤。堆车辆，看忠臣榜样。枉铮铮自夸鸣凤在朝阳。曲牌裂肝肠。痛诸夷盈朝丧亡，郊野血汤汤。嘎哈，好头颅如山车载奔忙，又不是逆朱温清流被祸，早做了暴赢秦儒类遭殃。添悲怆，叹忠魂飘扬。羞煞我独存一息泣斜阳。曲牌苍苍!呼冤震响，流血泪千行万行。家抄命丧，赀倾荡，害妻孥徙他乡。阿呀苦嘎，叹匹妇沟渠抛丧。阿呀天嘎，真悲怆，纵偷生肮脏，倒不如钢刀骈斩丧云阳。曲牌惨听著哀号莽，惨睹著俘囚状，裙钗何罪遭一网，连抄十族新刑创。纵然是天灾降，消不得诛屠恁广，恨少个裸衣挝鼓骂渔阳。曲牌为邦家，输忠谠。尽臣职成强项，山林隐甘学佯狂，俘囚往誓死翱翔。空悲壮，负君恩浩荡。拼得个死为厉鬼学睢阳。曲牌眼见得普天受枉，眼见得忠良尽。……(合)弥天怨气冲千丈，张毒焰古来无两。我言非戆，劝冠裳罢想。倒不如躬耕陇亩卧南阳。曲牌路迢迢心怏怏。何处得稳宿碧梧上，错听了野寺钟鸣误景阳。《八阳》，俞振飞先生、郑传鉴先生在80年代留有电视录像、实况录音、静场录音传世。《八阳》的建文帝，不同于昆曲传统中的大冠生（如长生殿的唐明皇），建文帝戴斗笠，有飘带，飘带上绣佛字或寿字，戴一字髯，戴佛珠，穿僧衣（这种服装叫“断俗”，意为“与尘世俗缘了断”，旧时一般为绿色，现在穿蓝色、灰色），腰间横系黄绸条。我很喜欢《八阳》的词。“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”，何人有如此气派？只有帝王，虽衰，而胸怀天下，空留悲壮。“四大皆空相”，出逃的建文帝，虽穿僧装，也是帝王风范，又要避人，不能张扬，表演上很难把握。“寒云惨雾和愁织，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”，出逃的建文帝，内心是复杂的，“寒、惨、愁、苦、凄、怨”几个字，准确地表达了建文帝的心情。由于自己的幼稚、软弱、能力不足，导致政治失败，丢了江山，这得是怎样的心境呢?如何能承受得了呢？“一天心事，都付浮云”，真的能付浮云吗？未必。“七尺形骸，甘为行脚”，堂堂帝王，落得改扮行脚僧逃命，心中的哀凉可想而知。“身似闲云野鹤，心同槁木死灰”，其实哪里是闲云野鹤，时刻都有性命之忧，贵为帝王，为了活命，只能“心同槁木死灰”，不能去想，这是多么地痛苦。《八阳》中的表演，很具特色，例如几次出场、下场，绝不雷同，巧妙地借助形体表演，烘托出了人物内心。先是程济道白：“大师，趱路----”，建文帝出场，“九龙口”亮相，双手捋飘带（因为一字髯不同于传统大冠生的黑三，不能捋髯），起唱“收拾起大地山河”半句，移步至舞台中心处，然后程济挑担子出场，在“九龙口”亮相，建文帝手指向竹担，唱出“一担装”。唱“历尽了渺渺”，建文帝移至小边（演员在舞台上，面对观众，演员的右边，上场门一侧，为小边；下场门一侧，左边，叫大边，古人以左为大），程济移至大边，二人交换舞台位置；唱“程途”，程济领建文帝，逆时针走半个圆场至大小边交界处，唱“高山”，建文帝右手搭程济担头，二人作登山状，移至小边靠前；“滚滚长江”，建文帝与程济交换位置，顺时针半个圆场，建文帝在舞台中心，程济在小边，收住，建文帝念白。“但见那寒云”，程济逆时针走，建文帝至小边，左手搭担头，右手扬水袖，程济右弓步右扭身，二人作造型；“和愁织”，二人交换位置，建文帝右手搭担头，左手扬水袖，程济左弓步左扭身，二人再作造型；“一瓢”，程济要配合建文帝表演，将担头的瓢靠近建文帝，建文帝右手托瓢，左手指向瓢；“到襄阳”，建文帝顺时针至靠近上场门处，闻人声，惊慌退至舞台中心靠前，程济逆时针随至小边；“我们且躲过一边”，程济护建文帝移至“白虎口”，建文帝扬右手水袖，左手撩袍，二人下场。押送首级的旗牌官带车夫下场后，建文帝从上场门上场，表演、念白、唱“锦芙蓉”。第一句“我们闪过一旁”，在舞台靠前，然后程济顺时针、建文帝逆时针各走半个圆场至舞台靠后，念第二句“闪过一旁”，然后程济逆时针、建文帝顺时针各走半个圆场至舞台靠前，念第三句“闪过一旁”，建文帝右手搭担，左手扬水袖，程济护建文帝，二人撮步下场。女差押众女犯下场后，程济在前，建文帝在后，依旧从上场门上场，建文帝唱“小桃映芙蓉”。唱到“骂渔阳”，建文帝顺时针至靠近上场门处，闻人声，再度惊慌退至小边靠前，程济逆念“我二人再躲过一边”，二人至舞台正中靠前，交换位置，程济在小边，建文帝在大边，程济护建文帝，建文帝退至“白虎口”，二人下场。男差押众男犯下场后，程济引建文帝从下场门上场（这是很特殊的），唱“朱奴插芙蓉”、“尾声”，建文帝下场，程济环顾四周，下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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